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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天空下的文学中华--巴黎华裔女作家素描之一

名作欣赏

摘要:

中国作家在法国文化与文学中获得灵感者可谓数不胜数。法兰西天空下的文学中华,当下依然活跃的作家,以女性作家为多。她们是中国文学大军各自为战的海外劲旅。她们长期旅居巴黎,以各自的文学形式与风格,各自的文学生存方式,在西方书写人生,亦为中华文学增光添彩。

关键词:法国 华裔女作家 文学生存方式 文学中华

法兰西是世界文学大国。这个有着文化崇拜情结的国度,文艺复兴后的几个世纪以来,其魅力至今诱惑着世界各地的作家和艺术家。

中国文化人与法国文化结缘源远流长。且不说中国文化对于孟德斯鸠、伏尔泰、卢梭、狄德罗等人及诗人琼斯、克洛岱尔、谢阁兰等人的影响,仅自清初以降,中国作家在法国文化与文学中获得灵感者就数不胜数。就我所知,以法文进行文学创作且有影响的中国或华裔作家有陈季同、盛成、程抱一、沈大力、董纯、亚丁、绿骑士、黄晓敏、山飒、戴思杰、卿云等人。

中国当代文坛,无论是大陆,还是台湾、香港和澳门,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以降,尤其上世纪70年代末期之后,“阴盛阳衰”之势浩荡至今,女作家辈出,将中国文学装扮得异常灿烂。法兰西天空下的文学中华,当下依然活跃的作家也是以女性作家为多。我在巴黎先后与吕大明、卢岚、蓬草、绿骑士、西维、桔子、董纯、黄晓敏、山飒相识,不仅亲睹其风采,还有条件阅读了她们的作品,为深入了解她们的文学人生与创作添加了许多此前我所未知的理解与认识。她们是中国文学大军各自为战的海外劲旅。她们长期旅居巴黎,以各自的文学形式与风格,各自的文学生存方式,在西方书写人生,亦为中华文学增光添彩。

追求真善美的卢岚

我很早就知道卢岚和刘志侠是一对夫妻作家,但了解她的创作却始自20世纪80年代她那本《凡尔赛的喷泉》。我研究女性文学四十多年,但直到2014年秋,才在离巴黎铁塔不远的人权广场一家著名的咖啡馆里见到卢岚。我按照约会的时间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行人中,迎面走来了一位雍容端庄的东方女士,我猜想她可能就是卢岚。在我还没有上前询问时,她大概发现我这位东方老农式衣着的人一定就是约访者,便微笑着喊了一声阎先生。

一杯浓香的咖啡伴着我们的谈话直奔主题。生于广州、祖籍中山的卢岚,本名卢绮梅,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在国内接受教育。1962年她从广州中山大学外语系毕业后留校任外语系法语助教,后又转至广州外语学院执教,开始以“芦苇”为笔名在香港《当代文艺》发表处女作小说《村女阿兰》,从此开始了她的文学人生。

1975年卢岚移民法国,深造于巴黎大学(索邦大学)语言文学系,其间翻译了小说《故梦》和《山丘之水》。1980年,她在《南北极》月刊开设了“巴黎铁塔下”专栏,并为《当代文艺》《香港文学》《星岛日报》《大公报》《中报》《百姓》《欧洲日报》《散文》《散文·海外版》《中华散文》《四海》等中国大陆、香港及欧洲的中文报刊撰写短篇小说、散文和报道作品。从1996年起,她历时十多年为《文汇读书周报》撰写“巴黎读书记”专栏;从2000年始,她为《作家》杂志撰写“塞纳河畔”专栏。

卢岚酷爱读书,致力于写作,创作所涉文类主要为散文,兼及小说、报道文学和文学翻译。二十多年来,出版有散文集《乡眺》(与刘志侠合著,1983)、《凡尔赛的喷泉》(1986)、《山盟水约》(1997)、《巴黎读书记》(1998)、《塞纳书窗》(2001)、《文街墨巷》(2006)、《笔走皇林村》(2010)、《与书偕隐》(2014)、《我写我在》(2016),小说集《古堡迷幻夜》(1993)和《把水留给我》(1997),长篇小说译作《故梦》(1981)、《山丘之水》(与刘志侠合译,1989)及长篇传记《青年梁宗岱》(与刘志侠合著,2014),还与刘志侠合编了《梁宗岱文集》(2003)、《梁宗岱著译精华》(2006)等。

卢岚因受家庭影响而喜欢文学。因母亲痴迷《红楼梦》,她从小就知道金陵十二钗的故事。她童年时喜爱冰心的《寄小读者》,能背诵一些唐诗、宋词,喜欢李商隐和苏东坡;中学时代读过屠格涅夫的《贵族之家》《猎人日记》《初恋》等。她曾经非常喜欢雨果,很晚才读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卢岚说:“翻译阿兰·甫尼叶的《故梦》时,对故事和特定的环境气氛很有一番心情,现在还十分喜欢。浪漫派缪塞和拉马丁的诗读得较多。因为要写书评,涉猎了东西方一些古今作家,《庄子》《蒙田》和画册都是枕边书。很难说写作上受哪一位作家影响,应该说是在精神和文学修养上受到熏陶,产生了写作欲望,这种内心情绪就成为创作的推动力。”“我写过,我释然,写作成为释放情绪的方法。不紧不慢不断地写,写作成为引渡自己的一根篙。”这根“篙”,使她从此岸到彼岸,在书海、人海中完满文人最好的人生。

卢岚长居巴黎四十余年,加上她与生俱来的对文学艺术的向往,虽然缩短了她与这片土地之间的距离,但是生活环境与文化环境的变化,却使她总希望能在中国文化的气息中小息小憩,于是《红楼梦》《老子》《庄子》《三国》,旧爱新爱,一下子又成了她的新宠。故土虽远,但“到底还有曹雪芹、苏轼、老庄近在身边。外国人所发现的真理,中国人早已发现过;外国人在哲学、社会、伦理道德等各方面的金科玉律,古往今来,中国人都说过了”。生活变了,灵魂深处的中国文化之根没有变,没有变的还有她的文学情结和从南国开始起飞的那支笔。

卢岚的主要成就和影响在散文。走在法兰西的文街墨巷,就像翻检自己书房里的藏书,心知眼见,每一页展现的都是这片天空下亲切的风景、风物与人物。用美丽的文体描写美丽的对象,是卢岚最惬意的人生;把瑰丽灿烂的、气派宏大的风景浓缩在咫尺之间,让读者了解人间美丽的历史,欣赏她永恒的魅力,这便是卢岚文学世界的宿命。

写文章,就是写自己的传记。卢岚有许多关于写作的深入灵魂的体会。“你只知道这是一种难以摆脱其束缚的自由,写,只为让自己高兴。再寂寞、再苦恼,甚至痛苦,前面还有一管笔在等着,文章刊发出来你就存在于文字当中了。写作是向内心发问,将有意识或无意识状态下的感情释放出来,诉诸笔头,不谈自己,就可以将自己留在里面。你带着自身的文化进入另一种文化,面对一种新文化,就有所比较,有所思考,有所去存。置身于两个世界、两种人生经验中,却经常是先入为主。”她借古罗马奥古斯都时代诗人贺拉斯的话说:“那些穿越了大洋的人,改变的只是他头顶上的那片天,而不是他的人。”

“故国家园,悠久的文化、历史,就这样融入你的精神世界里、血液里、因子里。故国既为亲朋而亲,也为文化而亲。我们有数千年的历史和文化,一个古老的文化家园将永远存在。”她又借旅居法国的罗马尼亚虚无主义文人史奥朗的话说:“‘人不是住在一个国家里,而是住在它的语言里。’你是住在语言这个国度里,以语言来看守,来瞭望当下的生活。当我写法国的时候,就把感性理性都放到法国身上。我写中国就跟写其他国家一样,从中国出发,把感性理性都放在中国身上。你用中文写作,讲中文,阅读中文书籍,就是不曾离开过中国文化的根;你每寄一篇稿子回去,都是一张身份证明书。文学、艺术,都比生活本身更真实;它以一千种方式告诉你,唯一的乐园是失去的乐园,唯一的幸福岁月是失去的岁月。故国家园这几个字眼所包含的内容要多丰富有多丰富。尽管你在里面见识过甜酸苦辣,有过无以言说、难以释怀,但那里是父母祖辈生活过的地方,故乡总为亲人而亲,为山水而亲。夜里当意识不受控制的时候,你的梦经常会返回到过去的生活中。”她住在法国,住在法文里,每天跟法文打交道,把法国的讯息传递回去,她是从语言文化这道门进入法国的。她说:“我两个国家都不曾丢失,两种文化就融汇在我身上。我写,就是量度一下,跟两个国度的距离各有多远,一如到外地旅行,量度一下外边的世界跟自己想象中的有多远。”

卢岚在“大自由大自在”中读书和写作,但是自由空间也有约束,而她的做人和作文的性格和原则是“不虚伪,不矫饰,不挑衅,忠于读者,也忠于自己”;于是“大自由与大约束”,便成为她四十余年来在中国与法国之间来往的装载中法和合文化的小船所使用的两根篙,一摇一摆地探索着走向远方的路。

卢岚在缤纷的文学世界东奔西走,到后来写得最令读者叹为观止的是被她称为包括文化随笔、书评、读书杂记的“书话”。她说这些写作是“在别人的成果上做文章,通过复述、感受、分析,从个人角度出发,带着个人色彩,来扮演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中间人,完成一种情感、见地、审美的传递”。这类散文成功的关键,就在于“情感、见地、审美”传递的深浅和动人程度。探访名人故居、大师遗踪,走访作家,参观博物馆,写观感,写印象,是文人墨客生活里司空见惯之事,但有的视它为“吃零食”,“随笔”是“随便写写”;有的则是真有所感所悟,记下心情,悟出真谛,写出别人不曾发现的深意。卢岚把自己这类写作视为正餐、大餐,每每下笔,记下的必是真情实感,必是“自己的心灵之镜”所感知的闪光的思想和真理,于读者必有所益。在她的字里行间,人们可以发现历史的智慧和文化的芬芳,“书情,世情,风情;文心,人心,慧心”,中外文坛的“前世今生”、往事今事,透过她的散文,都会引出一道甘泉。

作家卫建民读过《凡尔赛的喷泉》之后,发现卢岚有“两个世界”--艺术与自然,二者相交于“美”,就是她的散文。《散文》主编贾宝泉读过她的《山盟水约》之后,发现她的散文创作有两个本领--叙事与说理。这两位散文里手对卢岚散文艺术的概括可谓十分到位。

文学史上,散文是个大概念,所含内容相当广泛。她的散文有两类:其一,就是寻常意义上的散文,比如她的“旅游散文”--这类散文在她笔下不是走马观花、蜻蜓点水式地写写风景名胜,而是笔底常有波涛,历史的深沉和人文的浓度,使她这类散文脱离了庸常;其二,是她近二十多年来辛勤经营的上文所谈及的“书话”,她的这类散文含金量最高,也最有价值。没有去过巴黎的人读她的散文,便可以读懂巴黎;不熟悉法国文学的人读她的散文,便可以熟悉法国文学。当然,因为她走访的勤快和超大的阅读量,使她笔下闪光的不仅仅是读书札记、读书随笔、文坛掌故、文坛轶闻、作家故居、作家趣事,不仅仅是卢梭、巴尔扎克、雨果、福楼拜、普鲁斯特、司汤达、大仲马、加缪、左拉、凡尔纳、魏尔仑、韩波、梦田、乔治·桑、杜拉斯、瓦莱里、萨冈、萨特、马尔罗等,还有卡夫卡、普希金、托尔斯泰、屠格涅夫等。她以从容轻灵的笔调、高雅的气质和自然隽永的语言,将这些像星光一样灿烂、高悬于中国文学视野里的伟大灵魂奉献给读者,让我们从理性与感性两个方面进一步理解与洞察他们的思想和哲理的深度,感悟他们伟大的文学与人生。

文学人生是一个长途跋涉的生命历程。卢岚说:“作家透过现实去创造另一个世界,给现实另一双翅膀,用语言推动它起飞。这个世界带有作者本人的理想、意图、哀乐,甚至个人的逻辑,志在道出生活的所以然,它的声音、颜色、形状……作家将人世间的深浅高低,明暗虚实,前后左右,都测量过了;在文学实践当中,大题小做,小题大做,无中生有,从梦想到现实,从现实到梦想,将时序颠倒压缩,都试验过了。”不断去发现人世间的空白并填补空白,这就是作家的使命。

卢岚是一位在异国他乡为我们捡拾这笔精神财富的辛勤的作家。贾宝泉称她的作品是“善的书,真的书,思想的书”,我想还得再加上“美的书”。

“理想国”里的蓬草

蓬草天性追求自由。她在《梦》中说,她梦见自己是一条鱼,“一条深海的鱼,潜游自在,舒然往来”,而不是苟活在“水族箱”或“金鱼缸”里的鱼。她不仅梦想着自己是一条鱼,还是一只越山渡海的大鸟,可以俯瞰延绵的草原上万紫千红的鲜花和令其目眩的大自然怀抱中的生灵。“面前是漫长的旅途,一路上,我会碰到风暴,激流,我展开双翅,毫不畏惧,云在我的背上行走。”当她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是用双脚走路的人,这时她便想将梦中发现的那个欢乐和惊异的世界移植笔下。当这个无穷无尽的“可能”变为现实时,她便是深海中的鱼、天空中的鸟。

这梦可视为她追求理想国的人生历程和对她全部作品的一种精神阐释。蓬草生于香港一个中医世家,小时候看的第一部书竟然是《本草纲目》(“蓬草”这个平凡而美丽的笔名,不知是否与她所读的这部中医名著有关),接着是那些中国古典文学名著《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传》等,父亲的藏书室成了她从香港出发远航的第一个港湾。从香港荷李活道官立小学、铜锣湾圣保禄女书院和柏立基教育学院英文系毕业后,她曾在香港孔圣堂中学、牛头角佐敦谷小学、嘉诺撒中学任教,也曾在《大大月报》任职。虽然她读的是纯英文书院,但其后留学法国,在巴黎大学和巴黎高等翻译学校研修法国文学与文化,最终因为喜欢欧洲而定居巴黎。在读书中,她曾不自觉地受到日本文学、俄国文学、英美文学和法国文学的影响,无论是写法、技巧,还是词句结构,这种影响在其写作中的流露都是不自觉的。写作是一种自我精神的寄托,自然要选择最好最美的形式来表达。她掌握中文、英文、法文三种纯熟的语言,但中国的思想,根深蒂固地使她成为一位用中文思维的人,这是她坚持以中文写作的唯一理由。

她最初的作品发表在香港《中国学生周报》上。这个杂志曾是许多香港作家登上文坛的阶梯。我接触过的香港作家,不少人都说自己的处女作发表在这个杂志上。在巴黎读书期间,她把自己的作品寄到香港或台湾发表。蓬草说:“写作是一种需要,也是一种天分。”作为一名作家,重要的是关心别人和关心自己,“关心自己的意思是要求自己有进步,譬如多读书,多认识别的东西;关心别人是走出去看看世界,看看其他的人,了解一下别人”。关于她所写的题材,1984年在与小思的对话中就说,她写的“人”非指中国人或法国人,“他就是一个‘人’,而‘人’根本上是一种很不简单的东西”。其实,写人就是写人性。她也说:“题材会受环境的影响,居住在外国的时候,因为对外国的环境比较熟悉一些,笔下自然会描写外国的事物多一些。”她还说:“我个人的人生观是这样的:我是个很积极做人的人,但很多时候我觉得做人是件很‘苦’的事。我看身边的人,或者我关心的人,大多数深藏隐忧,要独对生活中的不愉快或不幸福的一面。对于这些人,我是特别敏感的。”但要说明的是,蓬草不是性情沉郁的人,更不是一个消极的人,她笔下沉郁的人或事,未必就是真人真事。但她又说,小说中的人物一定会有自己的影子,但“很多时候那个人物其实不过是朋友的影子,或者是虚构的,再加入作者的感情”。

蓬草只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已出版小说集《蓬草小说自选集》(1979)、《顶楼上的黑猫》(1988)、《森林》(1993)、《老实人的假期》(2000)、《出走的妻子》(2002),散文集《亲爱的苏珊娜》(1979)、《樱桃时节》(1986)、《还山秋梦长》(1990)、《七色鸟》(2014),小说、散文集《北飞的人》(1987)及长篇小说《婚礼》(1997)。另有编译《肖邦传》(1975)和《不听话孩子的故事--世界文坛大师的童话选》(1987),剧本《花城》(1983年香港珠城制作有限公司拍成电影)、《倾城之恋》(1984,改编自张爱玲同名小说,由香港邵氏兄弟有限公司拍成电影)、《翅膀》(小说,1987年由香港电台电视部拍成电视节目“小说家族”其中一集)、《长风的市街》、《殂落》(小说,2000年由香港电台电视部拍成电视节目“写意空间”其中二集)。

有心的作家,总是职业性地关注人和事。“上班、下班、候车、购物,挽着大包小包,抱着孩子……”青年,中年,老年,肩着最庸常的生活赶路,欢乐,幸福,平安,烦恼,忧伤,不幸,这就是人生。蓬草就是看着这种人生,从香港走到巴黎,“这一闪一闪的生活光片”凝聚成她提笔写作的心愿,“尝试描画各种面貌,记述各种情怀,这样做,目的只有一个:对于人生,我实在渴望能多知道一点,多了解一点”。

世界上没有那个完全美丽、完全快乐的地方,所以,她相当多的小说以细腻、简洁、清丽的语言书写“人世的沉重、难以承载的悲哀,企图以不同的人物与情节架构成一幅人生百态的缩影,在同一座舞台上各自扮演漂泊的身世、离奇的过程、孤寂封闭的爱情、盲目的信仰、永远无法理解的彼此、辗转病榻的怨忿、无动于衷的背叛、死亡与分离的时刻”等。虽然,这是对她的《出走的妻子》的评论,却很像在评说她的大部分作品。

“蓬草从小富于幻想,不甘于呆板、平淡的生活,喜欢追求新奇的经历,增添生活的色彩。这种性格不但丰富了她的创作生命,而且影响了他生命的旅程。”她的这种天性,或者说就是她的生活与文学信仰。受其影响,她的作品并不拘泥于一种风格。深具童话色彩的《巨人》,写五个孩子为实现梦想而远行,用的是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北飞的人》写孤独的远游,同样奇幻奥妙;《红木马》是“理想主义和浪漫精神”的深化,宗教式的哲学色彩荡漾其间,“借孩子纯真的眼光,从生死距离做出哲学的反省,对人世间种种有较冷静的观察。蓬草作品中的人物,从遥远美丽的国度转入幽冥世界,不惜以生死之隔,将现实、理想绝然对立,划清界限”。其魔幻的特征更为显著。

人间世事的点点滴滴就是生活。蓬草是一位善于观察生活的作家,无论在香港还是在法国,行走与思索,或是旁观,或是身临其境,身受心悟,体味其情,然后将那些或虚或实的人物和故事,经过人物描写和心情刻画,沉淀成她的小说和散文。

绿骑士的文学情怀

绿骑士(陈重馨)在她的小说散文集《棉衣》的序里,开篇就说她早期的一篇题为《街边》的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大排档”的一些小人物身上,且是她最爱的题材。直到后来,她作品中的主角,几乎就是那些街边、城市角落里碰到的“小人物”。这一悲悯情怀源自她自幼生长的环境:药店老板、买生果的亚婆、摇着小鼓收买废铜烂铁的小贩,他们的故事,全发生在她所熟悉的街边巷尾。这就像认识自己的破棉被一样,认识“街道”温暖的脉搏与气息。“少年时困据的家境,使我在对生命充满好奇与喜悦的同时,感觉到世界上弥漫着厚重的灰尘;看到许多人在窘境中仍不减对人真朴深沉的感情,他们不自觉的对生命的执着与努力,深深地感动人。提起笔时,脑际常会掠过这些人事的片断影子。”旅居法国之后,她依然没有改变自己的最爱--关注那些“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堪其忧的人们,其题材、故事和人物,多半还是弱者。

绿骑士于1947年5月26日生于香港,从小学到高中均在香港圣士提反女子学校就读。由于喜爱文学,她虽然考进的是香港大学英文系,却没有忘记副修中国文学。她曾在香港快捷半导体有限公司和香港生产力促进中心担任编辑及翻译,还做过《良友之声》半月刊和《象牙塔外》月刊的编辑。因为喜爱绘画,1973年到法国后进入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学习,还在罗浮学校修读美术史。她的学习生活艰苦,半工半读却磨炼了她的心志。1977年起她定居巴黎,曾为法国的儿童刊物和出版社做美术插图及美术设计工作。1993年起,她致力于绘画,尤爱诗与画的配合。

绿骑士自幼对文学敏感,写作成为她生命中的基本姿态,小说、散文、诗歌,以及报告文学、儿童故事,都是她创作的主要形式。1961年,她开始发表漫画与散文,小说处女作《星落》发表于香港《中国学生周报》上。到法国后她真正开始了绘画与文学两支笔的生涯,著有散文小说集《绿骑士之歌》(1978)、《棉衣》(1983)、《深山薄雪草》(1990)、《石梦》(1996)、《壶底咖啡店》(1998)、《哑筝之醒》(2002)、《花都调色板》(2014),诗画集《悠扬四季》(1999)、法文《茶曲》(2012),童话《魔墙的秘密》(2000)、《飞树谜》(2005年)、《心形月亮》(2005)等。《衣车》由香港电视台20世纪80年代收入并改编为《小说家族》片集。2011年她开始为“字游网”(世界华文旅游文学网)撰写法国专栏。2014年是她文学创作与绘画创作的一个小高潮:这一年,香港中华书局出版了她的旅游散文集《神秘旅程》(2015年中囯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简体字版),她的《茶曲》和《空中亚婆》也由她自己译成英文出版,同时,她的法文童谣诗画册《冰糖苹果》和儿童故事绘本《神奇泡泡与石头猫》也在法国出版。此外,她还到香港和澳门出席世界华文文学研讨会,在巴黎举办个人画展。2016年4月,她以西班牙17世纪名作家Calderondela Barca的名剧“人生若梦”为主题,举办了“诗人之春”六人联展。

一个人成为作家,几乎无一不是先从读书开始,然后爱上文学,而后拥有和懂得观察生活,并在写作中获得欢乐,最后进入创作。绿骑士自幼喜爱文学,王维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终生萦绕于心;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曹雪芹的《石头记》、沈从文的《边城》、陈映真的《夜行货车》、林海音的《城南旧事》,福克纳的《声音与愤怒》、罗伦斯的《儿子与情人》、夏培·李的《杀死知更鸟》等,都是她喜爱并受其影响的作品。如她所言:“心仪的古今中外作家风格各异。形式虽不同,唯具备超越时空的共同点:探讨人性,或描述生存的痛苦与在黑暗间的挣扎,或对美的追寻。”她深信文学艺术负载着潜移默化的力量。创作上她“追寻深入浅出的写作风格,常采用写实笔法,像画素描画似的绘写现实,从身边所见所感出发,通向对社会和人性的探讨”。但她并不拘泥于此,不时地插入幻想的情节,加上比较抽象的意象,使其小说凭借超离现实而踏进另一境域,以达至更宽广的寓意空间,希冀以自己微小的力量,呼唤出人间的温暖。

2013年冬,我与她在法兰西学院旁的小饭馆聚会,拜读了她赠予的几本书之后,发现她不仅是一位写小说和散文的作家,还是一位激情勃发的诗人和画家。在巴黎,她写的散文、杂记是其所见所闻,小说也多是以巴黎为剧场的异国他乡的题材。这些非虚构的情结与故事,人物的名字是外国的,但是,“细节描写是咖啡而不是茶,是面包而不是饭”。其实,这对她来说都不重要,“我写的仍是那些在街道、城市的角落、身边四周会碰到的人。这些小人物,无论在东方或西方,相同的是:面对生命中一切不可测,有些像是背负着无可选择的命运;有的却俨然像是努力走上一条自己选择的路,却仍跳不出‘命运’或是‘偶然’所开的大玩笑。在这一切之间,人的快乐与悲哀,是我希望能捕捉下来的”。

绿骑士回答我的提问时也说,之所以走上创作之路,就是因为生活的启发。“幼时家境富裕,父亲生意失败后变为生活困据。少年时期便体会到生活的艰苦与无常。20世纪五六十年代经济与社会锐变的香港、中西文化的冲击与融汇,都成为自己写作的动力。创作是想通过捕捉人间百态,来探讨人性的尊严、奋斗、软弱与黑暗,将深深感动自己的人与事转为讯息,传递开去,希望获得别人的心灵回响,并对生存的意义更作深思。”她创作之目的与信仰,具体展示在她的小说和散文之中--无论是在东方的香港,还是在西方的巴黎,都不改初衷,写“街边”巷尾的小人物,这便是一位作家的良心。诚如黎海华所言:“她的小说要捕捉的则是人生执迷与超越,人与岁月流转间的追寻与失落。她要捕捉时间在人间遗留的跫音与踪影。时间的故事,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故事;包括储存,抛掷;割出伤口,亦裹伤口。”

在《哑筝之醒》这本小说、散文与诗歌的合集中,“悠扬四季”这一辑除了程抱一的《诗序》之外,有她二十首短诗。这是我多年没有读到的好诗!

想象的出奇,比喻的灵动,感情风雨的幻化,哲理思辨,语言新巧,诗情画意,令人折服。她这些优美的中文诗暂且不说,尚有在法国出版的法文诗集《茶曲》。这诗集被她认作代表作之一,足见作者也非常器重这本集中国书法、绘画与法文诗歌于一体的诗艺珍品。我认为这诗集奇就奇在她将中国的书法、绘画和诗一起展示出来。比如一个“茶”字,先是中国书法,然后是“Cha”的法文诗;再有对“茶”字构成的三层法文解释:草字头,人和木;接着又以诗的形式述说茶水。此后的《约》《前生今世》《缘》《镜花水月》《春》《静》《河》《执子之手》《书》《海阔天空》《暖》《等待》《寒夜客来》《梅》《品茗》《山水》《琴人》《浪》等,全是如法炮制的,蕴含着丰富的中华文化的符码,全是大自然的美丽展示。所配之画,均出自作者本人之手,读这本小诗集,又仿佛是在浏览莫奈的画展。黎海华说,她的诗画“捕捉的是万物于季节流转间的迷失与悠扬”。虽然她的诗歌创作并不算多,但她绝对是一位真正的诗人!

西维,两支笔的人生

2014年1月24日,在巴黎,我与李杨应岑咏芳、马渝芳及其丈夫之邀在中国乐园聚会,相聚的朋友中还有一位精神焕发的高洁。之后,我们又一起探望了大家共同的朋友徐广存。至此,高洁与西维完美统一了。高洁还有一个常用的笔名:龙飞立,也就是我十年前就知道的西维。

西维是作家兼资深记者,祖籍广东南海,生于云南昆明一个报人家庭,其父为《大公报》编辑主任,其母为该报副刊主任。西维在香港长大,在香港及广州两地接受教育。“文革”中曾到湖北农村劳动,20世纪70年代初才重新回到香港,业余从事翻译与写作,长期为《新晚报》撰写“人物志”专栏。1984年留学法国,后定居巴黎,曾任《大公报》驻巴黎特约记者,研究和撰写国际政治新闻,其后为香港《信报·财经新闻》副刊专栏作家。

西维文学上深受父母熏陶,读书期间“厌数学而喜书画”。苦也罢,甜也罢,生活乃文学的源泉。她曾说:“读不完的人生,宛似线装书;一册册由香港、广州、华中平原、珠江三角洲、香港,一直增订到巴黎。”求学定居三十载,“一脑二用:国际新闻,挥其雄性之笔;杂文散文,还我女儿之身”。

西维的“两支笔”造就了她的文学人生。除了承传父母的新闻基因为香港报刊撰写政治性新闻之外,采写风云人物、文化明星、王室珍奇、财经、时尚,广阔的人生视野,丰富的社会万象,都成为她的《合金菩萨》(1984)、《创业奇才:蜚声国际27人》(1986)、《国际文化明星传奇》(1987)、《摩登王室人物珍闻》(1987)、《时装风云人物》(1990)等书稿中的内容。以上著作,均由其文学才气熏染而成。但她发表在报刊专栏上的大量优美散文尚未结集,作家的这笔重要财富,尚须聚珍奇以飨世人。

关于她的散文,香港已故著名文学评论家黄继持教授写于1983年12月12日的《追迹西维的艺踪》(《合金菩萨·代序》)一文中,将其散文世界讨论得精彩纷呈。尽管那是三十年前对初有文名的西维的论述,但所论之精髓,足以视为是对她未来作品的预见。

西维写现代都市知识分子的《人生识字糊涂始》,不仅仅有着明快而略带自嘲并“有所开悟而非感伤”的不落俗套的“隽爽”的笔调,笔底波澜已见其功。《落日何处》呈现其散文笔法的成熟,她从法文学习,写到心仪的法国印象派、“文革”之荷锄生活,以及香港写字楼里的生活与思绪,并将其糅为一体,是一篇人生命运的意识流。那时的西维,常将天马行空般的回忆穿行于散文之中,那种“三分潇洒,二分顺命”的无奈表现得十分耐人咀嚼。黄继持说,西维“不以从事铺叙方式道来,而化之为生命感受中一段缤纷的乐韵,生活途程中扣着国家历史之谜的一段个人青春之腾跃”。还说,她的“文章易感性之笔,出入两个不同的世界,取得‘蒙太奇’的艺术效果,又不脱离具体的时代脉搏,在本地散文中,也许还不多见”。她的散文的主调,“毋宁是以艺术家的心态,去观察、体味、思考关于生命、人间、艺术、世情的种种世相;艺术家内心出入,又岂仅两个世界!西方近代艺术雕塑、现代音乐电影、中国民间陶艺、文士诗词,还添上古典的僧意禅情、现代的都会节拍等,化入思理之中,与生活实感结合,酝酿成耐读的篇什。这些因素来源不一。假如没有真情实感提携起来,容易流于卖弄。但西维文章之有个性,令人相信俱自生命中出。即使以形象说理,而说理者风神宛然,艺术个性仍然强烈流露。这‘艺术个性’涵摄了她往日的经历与当前的探索”。这是对她文学创作潜质的深刻探索。

这是三十年前对踏上文学之路不久的西维散文的分析,是批评家的慧眼看出来的真。读她这几年在香港《信报》《大公报》上的《云烟飞动中古卡通》《喜乐真福忆老马》及《睡莲紫黄昏》诸文,便足见其散文创作至今,一是葆有青春时代的敏锐、激情、活泼,二是更增加了知识的丰赡、厚重与富丽。2013年11月12日的那篇《忆老马》,追思地质学出身、儿孙满堂的仁人君子马克,一生在法国石油行业任职,北非、北美和亚洲二十几年,往返中国无数次,退休后到离家不远的圣文森·德·保罗教堂当义工。这座教堂是为了纪念17世纪一位专门照顾囚犯、流浪汉、病人、弃儿的贵族而建。老马明白“上帝是与渺小的人为友的”,于是他为教区小朋友补习功课,当教堂的值班接待,在柬埔寨设立聋哑孤儿学校,筹钱,养育家庭,定期飞柬。她写道:就是这个上苍恩宠的“老马”,生活优渥,却一日未忘“四季笙歌,尚有穷民悲夜月”。西维还写到12世纪富商之子圣方济各选择僧侣粗衣,视穷人鸟兽为友:“主啊,把我造成你的和平工具。仇恨之处我放置爱;伤害之处我放置宽恕……哀伤之处我放置喜乐。”读之令人动情。此文结尾还写到“小飞蛾”、停摆的大钟和无缘无故变黄的富贵竹,更显示作者是一位散文高手。话再说回来,她的散文之雅是她的“传统”,即浓郁的“文气”;但有的散文也有丰富生活之“俗”。俗,是生活真的源泉,作家创作一俟有了“老道”自然就会多一些“俗”。西维的散文不仅有“文化心态”,也有了“百姓心态”。前者是她的雅,雅而不虚,即以“清纯的现代语言,辅以胎息于诗词的书卷味,道说人生怪事的体会”。内容广阔,面相众多,“笔调丰腴”而清逸。后者之“俗”,概不是那些鄙俗方言,也远不仅仅是香港与大陆的世情,巴黎各色人,芸芸众生,也是她笔下的光影。

西维的故乡是中国大陆,是中国香港,仿佛也是巴黎。大陆之中国传统文化和港式文化,以及法兰西的文化,都融入她的笔墨之中,于是人物是有血肉的人物,“故事”是有精神的故事,“蒙太奇”时见于笔底,这便成就了她的散文雅与俗之“笔意饱满,文气舒畅”的审美高度。

2016年3月至8月,巴黎-北京?

卢岚:《笔走黄林村·自序》,中央编译出版社2010年版。

引自小思:《与蓬草对话对谈抄本》,见2002年香港中文大学小思“海外华文作家专辑系列·蓬草”。

蓬草:《生活的画面》,载《顶楼上的黑猫·代序》,台湾圆神出版社1988年版。

黄宜君:《二十六个寻找作者的人物》,台湾《幼师文艺》2002年第9期(总第585期)。

黎海华:《蓬草理想国的旅程》,载《文学花园》,基督教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

绿骑士:《棉衣·序》,三联书店香港分店1987年版。

黎海华:《哑筝之醒·序》,香港基督教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此序又以《迷失与悠扬--绿骑士印象记》为题刊发在2002年的《香港文艺》上。

黄继持:《追迹西维的艺踪--西维著〈合金菩萨·代序〉》,荻笛轩出版公司1984年版。

阎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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